脚下是流动的水波，凉意隐隐漫上来。泳池边，有人刚把脚尖探进水里，又缩回去；有人已经埋头游远，溅起白亮水花；也有人坐在岸上，只静静看着。有的人愿意迎着这份未知往前；有的人稍稍触碰，便生出退意；也有人并不打算和水流发生更深的纠缠，仅仅愿意远远地旁观。
水没有预设任何一种正确的相处方式。靠近还是远离，奔赴还是驻足，全部取决于我们自己。
不少人幼时便钟情于水。夏日总贪恋浸于水波之中的恣意快活，晒热的池边、淡淡的氯味、套着救生圈也不肯上岸的午后，都是记忆里鲜明的片段。后又在俗世的奔波里渐渐与水别离。当日常的重压令身心日渐耗竭，他们才再度回到水中，慢慢调适呼吸与划水的韵律。往往游到第三圈，耳边只剩水声与呼吸，白日的纷扰才一点点退远。久而久之，一方泳池便成了精神的栖身之所，得以卸去日间所有的纷扰与疲累。
亦有人不甘囿于小小的泳池，向往江河湖海的辽阔。日复一日默默练习，满心盼望着奔赴开阔水域。然而世事难料，有时万般准备妥当，期许的行程却终被搁置——一场临时取消的横渡，一次被风雨打乱的远行。慢慢方才明白，世间诸多奔赴，未必非要一个圆满的结局，尽心，即是意义。
当然，并非所有人都渴望投身奔流之中。
还有一部分人，自年少便对水存着本能的戒备。一次呛水的慌乱记忆留在心底，从此对深水多了一层提防。往后朋友相约游泳、结伴去往海边，自己总是留在岸上，静静看着旁人在浪里嬉笑打闹。心底并非毫无向往，只是那一份潜藏的恐惧，总会抢先冒出来。
心结的消解往往静悄悄的。某一回海边闲行，赤足踏入浅浅的浪涛，潮水一次次涌来又退去，脚下细沙缓缓流散。海风漫过，落日铺洒在海面之上。不必强迫自己游向深处，只是安然停留在岸边，便觉得内心渐渐舒展。原来与水的相处，未必一定要纵身入水，能够安然站在水边，同样也是一种和解。
亦有一类人，并不执着于突破或是竞速。他们并不急于在水中证明自己，只愿寻一份随水而行的松弛。曾见碧绿水面上浮着竹排，舟上人随波缓缓飘荡，不赶行程，不问终点。才恍然明白，人与水的相处从来没有既定的范本。有人奋勇破浪，有人安然随流，原就没有什么高下之别。
水之姿态千百，于我自己而言，也有着一份特别的体会。
我素来偏爱各式各样与水有关的运动，会游泳，也很喜欢皮划艇在水面上飘荡的感觉。去年开始接触自由潜之后，又体会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状态。
当人在水中慢慢下潜，岸上所有喧嚣一点点被水波隔绝开来。周遭归于寂静，耳边只有自己清晰的心跳。没有竞速的目标，不需要去证明什么，就在这片安静的水里，仿佛得以放下所有外部的身份，安安静静地与自己对话。
原来奔赴向水，并不只有向外挑战这一种意义，有时候也是向内的归返。
可水予人的温柔之中，亦藏着不易察觉的迷惑。
表面潋滟平和的水波之下，未必尽是安稳。暗流悄无声息地游走，看似完好的水面也可能隐匿裂隙，种种危险从来不会提前昭示。一次湖上风起，浪从侧面打来，艇身猛地一斜，才知平静只是表象。世间际遇大抵也是如此，许多光景初看动人诱人，内里或许暗伏看不见的沟壑。越是沉溺于水带来的安宁与欢愉，越应当保有一份自持。纵使对水域已然熟悉，纵然习得一身本领，敬畏之心依旧不可轻弃。
亲近水，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；敬畏水，是守住一份清醒通透。
水从来不会以单一标准去衡量每一个靠近它的人。
有人热烈奔赴，于奔赴之中完成自我的突破；有人安然驻足，于相望之间获得内心的治愈；有人静静观望，于等候之中守一份从容。
不必非要迎合世俗定义的勇敢。你可以乘风破浪，也可以临水而安，亦可以静待佳期。
人生最好的状态大抵如此：
接纳自己的节奏，忠于自己的心境，不盲从、不勉强、不焦虑。
流水无言，却照见所有真实的自己。
心安之处，便是最好的归途。